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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何以对“散”之一字做足文章?

 



《红楼梦》对“散”之一字,可谓做足了文章。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,固然以“盛筵必散”的俗语为警示,连小丫头红玉都说:“千里搭长棚,没有个不散的筵席。”第二十二回上元节,元春出的谜语是:“能使妖魔胆尽摧,身如束帛气如雷。一声震得人方恐,回首相看已化灰。”贾政自然是猜着了,但心想:“娘娘所作爆竹,此乃一响而散之物。”于是大觉不祥。而第五十四回凤姐讲的笑话,也是炮仗没等放“就散了”。然后他又笑说:“外头已经四更,依我说,老祖宗也乏了,咱们也该‘聋子放炮仗——散了’罢。”处处暗示这个“散”字。

第三十一回曹氏还专门站出来透视人物心理,分析林黛玉喜散不喜聚的性格来由:“人有聚就有散,聚时欢喜,到散时岂不清冷?既清冷则伤感,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。”依林黛玉的哲学,人世间的“聚”反不如不聚的好,因为最后的结果总是要“散”的。所以甲戌本《红楼梦》第一回“凡例”末尾的那首题诗,不管作者为谁,至少此诗的开首两句:“浮生着甚苦奔忙,盛席华宴终散场”,可谓深得《红楼》题旨之语。

《红楼梦》何以对“散”之一字做足文章呢?

《红楼梦》里的贾、史、王、薛四大家族,由于彼此都联络有亲,使得他们命运与共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但《红楼梦》作为故事中心展开的家族系统,是荣宁二府所代表的贾家。贾家比之另外的三家,其不同之处在于,它与朝廷有直接的联系。这缘于贾政和王夫人的大女儿贾元春,被当今皇帝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并加封为贤德妃。这样一来,贾家的身价自然不同寻常。何况贾家的荣宁二公都是从龙入关的有功之臣,其家世基业,已历百载,族望地位远非史、王、薛三家可比。

读者当谨记:《红楼》故事启动发韧之时,贾家已呈衰败之象,即所谓“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”。但同为衰败,荣宁二府,又自不同。宁府的衰败,表现为荒淫无耻,日暮途远,故倒行而逆施之;荣府的衰败,表现为子孙不肖,后继无人。唯一承继有望的宝贝孙子贾宝玉,竟然是个不肯读书、不求上进的“情种”。所以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,荣宁二公向警幻仙姑托付说:“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,功名奕世,富贵传流,虽历百年,奈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者。故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。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,禀性乖张,生性怪谲,虽聪明灵慧,略可望成,无奈吾家运数合终,恐无人规引入正。幸仙姑偶来,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,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,然后入于正路,亦吾兄弟之幸矣。”吊诡的是,在观赏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和《红楼梦曲》之后,这位受人重托的警幻,竟让宝玉与秦可卿当即成姻,并秘授以云雨之事。其结果,不仅宝玉与秦氏梦游成双,第二天又与花袭人演绎了一番。看来荣宁二公所托非人,将宝玉“规引入正”的想法,无可挽回地化为泡影。

《红楼梦》里所有的艺文活动,大都是在大观园中发生。这座可大可小、虚虚实实、人间天上诸景备的园林,是红楼人物的集中活动场所,是小说作者精心打造的理想世界。男女主人公贾宝玉和林黛玉,贾家的三位小姐迎春、探春、惜春,地位略同于黛玉而具有永久居住权的薛宝钗,还有不时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史湘云,以及服侍他们并与之形影相伴的大小丫鬟,如同天意安排一般顺理成章地诗意地栖居在这里。

山水园林加上众女儿的青春美丽,使大观园成为爱情的滋生地。不仅是宝黛的爱情,还有龄官和贾蔷的爱情,小红和贾芸的爱情,司棋和潘又安的爱情,以及其他或明或暗的红楼儿女的爱情。宝黛的爱情也有许多头绪穿插进来,各类角色带着不同的意向互相交织在一起。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如醉如痴的爱情,自然是贯穿始终的主线,但薛宝钗的介入使这条主线爱情变成了三人的世界。还有爱说话、大舌头、开口便是“爱哥哥”的史大姑娘,也让黛玉感到似乎是模模糊糊的竞争对手。三人的世界于是变成四人的世界。头绪交错的爱情和对最终婚姻归宿的追求纠缠在一起,就不单纯是两小无猜的儿女之私,而是溶进了深层的社会内容。

男女主人公本身的爱情意识是简单的,除了爱不知有其他。爱就是一切,包括生与死。但当事人背后亲长的意图伦理,往往视婚姻为社会与政治的交换物。这就使得婚恋行为不只是青春美貌的竞争,而且是财产和社会地位的较量。正是由于后者的因素,薛宝钗婚姻追求的最后获胜,变得有先兆而无变数。宝黛之间的纯真的爱情因此经受到严峻考验。林黛玉痴情的感召、隽语的激励和诗意的熏陶,使早期带有某种泛爱倾向的怡红公子,很快变得痴心与钟情合一,不结合就宁可死亡或出家,成为两位当事人横下一条心的选择,他们最终取得了爱情的胜利。

《红楼梦》作者显然不满足他的作品只是停留在爱情与婚姻的层面,他对爱情与婚姻背后的家族和社会的势力,铺排得广阔无垠而又密不透风。作为爱情与婚姻角色出现的每一个人物都不是孤立的存在,他们身后的亲友团和后援团,无不具有强有力的经济与政治背景。

林黛玉算是最孤单的了,但他是贾母的亲外甥女,来头不谓不大。在“老祖宗”的最高权威面前,哪个不得让黛玉三分。黛玉刚进贾府时,老祖宗是视他为“心肝儿肉”的,相关待遇一概例同于掌上明珠贾宝玉。问题是这种态度能否持久,如果一旦有所游移,黛玉的特殊地位即发生动摇。史湘云来自史侯家,也是由于得到贾母的庇荫而确立自己在贾府的地位。王夫人和他的内侄女王熙凤,则是金陵王家的嫡系,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是王夫人的胞兄。宝钗的母亲薛姨妈和王夫人是一母所生的亲姐妹。所以薛蟠打死人命一案,全赖王子腾从背后关照,使之如同没事人一般。薛家的直接支撑来自皇商身份的经济奥援,即使政治靠山强大的家族也不能不另眼相看。

带着金锁的薛宝钗来到贾府,哪里是单纯的追求爱情,分明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前来联姻。史、王、贾三家族已经用婚姻的纽带连结在一起,只差薛、贾这一环了。薛姨妈公开宣称,他们的宝钗要等到有“玉”的才嫁呢。普天之下谁有“玉”?不就一个贾宝玉吗?唯一的对手林黛玉很快就在他们面前败了下风。第二十八回元春自宫中送礼物,独宝玉和宝钗的一样多,已经是权力高层的一次表态,只不过贾母没有立即呼应而已。紧接着的第二十九回,张道士给宝玉提亲,贾母的回应,一是等大一大再定,二是选取的标准,应该是“模样性格儿”都好的。林黛玉的模样自然难有对手,要说性格,贾母未必认为他的外甥女可置于薛宝钗之上。这是《红楼梦》写贾母态度开始有所变化的一处暗笔。

而到第三十五回,宝玉挨打后棒伤未愈,贾母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薛宝钗到怡红院探望,结果老祖宗当着当事人说了这样一番话:“提起姊妹,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,千真万真,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,全不如宝丫头。”薛姨妈故作谦让,说老太太的话未免说偏了。然而他的胞妹王夫人当即作证说:“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,这倒不是假话。”贾母此时对黛钗的态度,至少内心综合判断的倚轻倚重,恐怕大体上趋于明朗。薛家占尽了道德的制高点。黛玉行酒令援引《西厢记》和《牡丹亭》的词语,薛宝钗也抓住不放,长篇大论地教训了一番,直至黛玉认错臣服。而第五十四回贾母破陈腐旧套,痛批才子佳人小说,其中的“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,不管是亲是友,便想起终身大事来,父母也忘了,书礼也忘了,鬼不成鬼,贼不成贼”的嘲讽说词,即使不明确具有直接的现实所指,但包括宝黛在内的听到的人会引以为戒,应不成问题。

《红楼梦》的读者不知是否已有所察觉,此前此后的一段时间,薛家母女在各种场合极为活跃,俨然成为大观园的主角,以至于到第五十八回,这位薛姨妈竟堂而皇之地搬进了大观园,具体说是搬进了潇湘馆,跟黛玉住在一处,使得宝、黛单独见面交谈都变得不方便了。但一有风吹草动,薛家又会爽利地从大观园撤出。第七十五回,大观园抄捡之后,薛宝钗立即以母病为由搬出了大观园。作为人物角色,薛宝钗应该是大观园里面的园外人,因此他的进出并没有引起那么大的惊动。薛家后来事实上掌握了宝玉未来婚姻的主动权。所以当第七十回众姊妹无不怀有离散之悲的时侯,唯有薛宝钗填的《柳絮词》作:“蜂团蝶阵乱纷纷。几曾随逝水,岂必委芳尘。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韶华休笑本无根,好风频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”他反而觉得机会来临,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。至于他人的聚散,与他无关。可见宝钗是为忍人,不必另征前例,有此一词,即可为证。

而且宝钗以家族的势力介入的结果,也加剧了大观园的派系纷争。怡红院的大小丫鬟们,原本有口无心,争吵斗嘴,也不伤和气。可是自从薛宝钗通过闲言“套问”袭人的“年纪家乡”,并“留神窥察”,结果发现袭人的“言语志量深可敬爱”之后,怡红院的派系于是开始形成。袭人从此与宝钗结党自是无疑,所以已往的旧红学有“袭为钗副”的说法,实为有见。麝月、秋纹是袭人的替身,固属一党。用宝玉的话说,这两个都是袭人“陶冶教育的”。晴雯和芳官以及后来的四儿,则为袭、麝、纹所不喜。所以当第七十七回,王夫人盛怒驱逐晴雯之后,又来处置芳官、四儿,提出的罪名是:“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。”被王夫人目为“聚党”的“党”里面,还包括已逝的柳五儿。王夫人说:“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”,否则她一定成为你们的“连伙”之人。用政治语言形容怡红院丫鬟之间的人事纠葛,诉以“连伙”、“聚党”、“遭害这园子”之罪,王夫人未免小题大做。但作者采用如此写法,一定不是笔法的失措,而是有更为深在的创作意图。至少我们可以看到,家政权力的执掌者对“聚党”和“连伙”是何等深恶痛绝。“遭害这园子”,实含有罗织罪名的阴招,以证明“连伙”、“聚党”者不仅有“犯罪”事实,而且有“犯罪”意图。

问题是王夫人对怡红院的党派分野何以如此了若指掌?处置完晴雯等“连伙”、“聚党”之人,王夫人又回过身来吩咐袭人、麝月:“你们小心!”这是对他认可的另一“党”、“伙”的训示。就连贾宝玉也明白了个中的奥秘。他怀疑有人“犯舌”,所以平时的玩笑话,素日的“私语”,都被王夫人一个个说中。王夫人自己也明白坦示:“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,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。”那么谁是他的“心耳神意”?令薛宝钗感到“深可敬爱”,被王夫人推许为“有心胸”、“想的周全”的花姑娘,恐怕难以辞其咎!

事实上,《红楼梦》第五回作为全书的故事预演,处处都在警示贾府已进入衰败的末世。探春的判词是:“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。”王熙凤的判词是:“凡鸟偏从末世来,都知爱慕此生才。”反复出现“末世”字样。《红楼梦曲》的最后一题,名曰“好事终”,也是况味尽出。其曲词则直接出现了“败家”和“家事消亡”的点题之语。《红楼梦曲》的尾声“飞鸟各投林”,更将贾家败亡所经由的途径,都具体而微地标示出来。这就是:“为官的,家业凋零;富贵的,金银散尽;有恩的,死里逃生;无情的,分明报应。欠命的,命已还;欠泪的,泪已尽。冤冤相报实非轻,分离聚合皆前定。欲知命短问前生,老来富贵也真侥幸。看破的,遁入空门;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”可知贾氏家族的最后结局,不仅是败亡,同时伴随着凄苦的离散,亦即“家亡人散各奔腾”。

作者:admin123 分类:未分类 浏览:136 评论: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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